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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盘

我的母亲是福建福州长乐人,是我外公外婆的第七个孩子也是第六个女儿,外公外婆还想要第二个男孩,但死活生不出来也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于是我母亲便被在莆田的奶奶领养。

所以可以说我的父亲是和我母亲一起长大的,他比我母亲大四岁,但是在四五岁后才真的会讲话,据说也有点呆头呆脑的,我推测可能是轻微自闭症也可能是农村教育不当。

说到我父亲呆头呆脑,他在小学留了两级毕业,实在受不了老师便不再读书,去跟着别人学习修理电器、背着电箱电海里的鱼、去云南的诊所当学徒。

本来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应当算作兄妹关系,我母亲嫁人,我父亲娶老婆。但在我父亲的适婚时,家里有变故。我爷爷放高利贷放得太失败,可能是他心软吧,把钱贷给了赌徒,钱收不回,欠了很多钱,这样我父亲若要娶老婆就给不出彩礼(在莆田娶老婆是要给女方家庭彩礼的),我母亲说要不她嫁人就能出彩礼钱了,我父亲似乎等不了,觉得娶我母亲也能过日子,于是我母亲和我父亲就结婚了。

游戏开始

1996年12月4日,我出生在福建省莆田市东庄镇棣头村 一个普通农民家庭。

1996年的东庄镇充满着去外地闯荡的风气,那时的中国刚刚开放私营医院和允许承包公立医院的科室,于是有人想到了做医院,做得还行(黑心倒是真的),我的父亲也随着大潮在97年北上江苏一个小城市泰兴,在国庆新村和别人合开了「国庆诊所」,也顺便带上了我的母亲和三个月的我。

我童年里对于父亲的印象近乎不存在,一是父亲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他只是个碰巧成年成家的孩子而已,丝毫没有教育和亲子的概念,二是父亲在我五六时去了另一个小城市靖江做诊所,偶尔才回来一次,我和母亲偶尔去看他一次。我小学三年级时,我爸去了杭州,就几乎不回来了,我和我母亲每年去杭州两三次。

我的母亲形容我小时候「内向、不爱说话」,我两三岁时,最爱的就是收集一抽屉的瓶瓶罐罐、香烟盒,然后配合我的玩具——一只塑料小狗——编各种奇怪的故事,即便我长大了我也喜欢把自己代入到动画片、电影里编故事。我母亲那时候就当家庭主妇,又闲又有耐心,看各种育儿书和言情小说,也不知道哪个看得多点。每次我给我母亲讲我新编的故事(当然,那时我只会和我母亲说话)时,我母亲会安安静静地听我讲完,然后夸我,天哪,虽然我的童年一点也不富裕,我母亲很少给予我物质奖励以致于我至今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但我依然确幸我是这世界最幸运的人。

在上幼儿园之前,我去了一年托儿所。刚开始在 A 托儿所,A 托儿所是个家庭托儿所,就像家庭手工作坊,没什么教育背景,只是个管孩子的地方,我记忆尤新因为那里的午饭非常难吃,我的母亲问 A 托儿所的老师她儿子的情况如何,老师会摇摇头说这孩子以后学不好,都不讲话。然而,我母亲十分确幸她儿子聪明得很,只是内向而已,于是她把我送到 B 托儿所,B 托儿所是一名幼教老师开的,我母亲告诉我,我一送去后,老师就夸我聪明,学得很快,于是她决定让我就一直待在 B 托儿所。

我从小学东西很快,尤其是如何在新手机上玩到新游戏这点。在 2000 年以后,手机终于成为了人们的日常用品,在我童年时,我父亲虽然没钱但非常热衷于购置数码产品,尤其是手机,于是我就有很多机会玩新手机,摩托罗拉的 V998、V3,诺基亚的 N 系列我几乎都摸过,任何一款新手机我都会迫不及待地打开菜单然后玩游戏,我非常喜欢尝试各种新选项,对了你们知道 SIM 卡有 PIN 码这东西吗?我想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还有 WAP 上网,估计坑了我妈不少钱吧,任何功能我都能摸清楚,它们就像我更小时候的抽屉里的香烟盒,我喜欢它们,即便现在的我和当时的父母都不能明白。我记得在我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爸的手机是 iPhone 一代,让我最震撼的不是滑动解锁,因为所有手机解锁的方式对我来说都很出于直觉,而是 Safari 和应用商店。我小学四年级左右的时候,我爸把他的索尼笔记本给我了,可能这样他就有理由换电脑玩空当接龙了吧。

回到主线,幼儿园和小学。除了学东西很快以外,还有不少有意思的东西。第一件事情是,讨厌升国旗做早操,我的幼儿园在每个周一都要升国旗和做操,我想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尤其我非常没有运动欲望,听国歌站着都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所以那时候我对于升国旗做早操这件事情非常不耐烦,这种不耐烦一直贯穿了我整个人生。

第二件事情,怕老师。一方面我老师确实知道我聪明,我比同龄人早很多就会看钟表的指针,但另一方面,学校这种要和同学、老师接触的场所让我非常恐惧,我从小在人多的地方就一言不发,不会和任何人交流,之所以我会在课堂上发言完全是因为我母亲一直在鼓励我。幼儿园还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彻底摆脱不了这种恐惧。因为我长得很高,我和我幼儿园的好朋友姚星辰三年都坚定地坐在最后一排,有天做操的时候,我和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挥到了后排的鱼缸,可能是出于做错事情的恐惧,也可能是被老师骂或者是感知到老师的愤怒情绪,从此以后学校和老师就在我心理留下阴影了。关于这个,我的小学还有更深的阴影,我的小学地处小城,老师的待遇自然一般,于是老师和家长间就默认了一条潜规则:送礼,我母亲觉得送礼非常荒谬,都给学费了怎么还要送礼呢?于是我的小学就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我的成绩很好,我的同学们很乐意投票让我做三好学生和班长,但我的一部分老师没收到礼金就不打算对我好,总之对待我的语气非常尖锐,这种割裂我不知道具体产生了什么影响,也许自卑有一点吧,但我知道这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我每次想到这件事情都会觉得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即便我的小学遇到了特别多的好老师,但我依然忘不掉这些事情。

第三件事情,不爱集体。大概四五年级开始,每年都有年级联赛。四年级是足球,我当守门员,我扑了不少好球,我给的大脚也还行,但是在激烈的最后晋级阶段,我在禁区外捡球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规则,我就以为守门员可以在任何地方捡球,后来对方点球得分,我们班输了,以我当时爆棚的集体荣誉感,我真的为此失落了好久,从此很少踢球。五六年级联赛是篮球,五年级时,我因为身高优势去当中锋,依然是一场激烈而焦灼的比赛,我的鞋带散了,于是我很自然地在场上系鞋带,我的老师责怪我说,这么紧张的比赛,你怎么可以系鞋带呢?我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可以系鞋带,对了,多年以后我在回想这个事件时,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有阿兹伯格综合征,当时的我对于激烈的氛围毫无感知,我真的只是想系鞋带啊好不好,我之所以现在举止正常是不是因为环境逼迫我用智力模拟情商呢?我不知道。篮球赛之后,我依然还是打球的,毕竟是少有的体育课活动之一,我虽然得分很烂,但我身高够高弹跳很好,所以主要做防守,但小学的时候,大家都不喜欢擅长盖帽的人,所以我就很自然地被排挤到第二梯队了。也许是怕老师和不爱集体的这些事情凑在一起,小学毕业后我彻底与集体割裂。

第四件事,互联网和电脑。我的小学是有计算机课的,运行的是 Windows 2000,学的语言是 Turtle,就是小海龟,用编程指令指挥小海龟画图,不知道是因为计算机课被占还是编程太难,印象里我连基本的循环指令都没学,编程课好像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山打字和浏览网页。我的胖子同桌套路很深,反正我印象里我在计算机课浏览的网页都不是正经内容,恰逢那时候艳照门,于是我就莫名其妙被性启蒙了,从此我的电脑开始疯狂地中病毒,于是多了重装系统和清理木马的经验。除了性启蒙以外,互联网给我带来的还有… (我使劲想想)… 音乐,我小学时很喜欢流行音乐,听了大量的流行,刚开始是华语,罗志祥林俊杰周杰伦蔡依林飞轮海南拳妈妈许嵩,后来就欧美,英文听不懂,就只听旋律。也打网络游戏,梦幻西游当时很火,于是会在升10级以前拼命攒经验,因为10级以后要收费,没钱充点卡这件事确实让我非常困扰,于是我更多地是看别人玩,自己玩些免费的穿越火线,跑跑卡丁车,天龙八部这些游戏。关于穿越火线,那时候有很多刷枪外挂,我没钱买枪,我就拼命研究外挂知识。刷枪成功后,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但其实刷出枪以后并没有让我特别兴奋,最让我兴奋的是按着教程操作外挂并且成功实现,现在的我会用多巴胺理论来解释这样的行为,我的欲望是得到新枪,多巴胺刺激我实现欲望(操作外挂)让我感到快乐,但当我真正实现(刷枪成功)后多巴胺的作用就停止了,想来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成为黑客的时候吧。当时最喜欢的杂志是《大众软件》,这本杂志影响了我太多,很多硬件测评虽然我买不起但读得津津有味,还有行业专题报道,包括 E3、英特尔升级制程之类的都会报道,我只能明白个大概,但总是埋下了种子。

后来就是小学毕业了。我在三年级的时候就知道我爸妈要离婚,共同抚养,小学毕业以后和我妈分开,和我爸去杭州上学,我想我过分的早熟也和这个经历有关。我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一方面希望早日毕业逃离小城市和傻逼的江苏教育苦海,一方面内向话不多的我希望留在母亲身边,母亲是我这辈子唯一会听我讲完所有废话的人了,接下来的几年我每年只和她见到一两面,但同时我又很怕我舍不得母亲会耽误我父母的离婚,我知道离婚对我父母都好,但如果我待在没有赚钱能力的母亲身边会拖累她,所以我用搞笑和幽默来伪装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非常擅长这样,比如和我母亲开自己一点也不想被她管、做饭不好吃之类的玩笑,我至今都没有和我母亲坦白这件事情,我怕她后悔,这是我唯一不会和我母亲说的话了,因为我知道我说了我会大哭,其他任何话我什么都会和她说,除了这件事情。

(我不知道你隔着屏幕能否感受都这样的矛盾的情绪,但在我打字的当下,我已经好几年没这么哭过了。)

中场休息

2006年我父亲在杭州与人合开门诊,他负责泌尿方面的,亏得血本无归,于是转而给开整形科的合伙人打工,做管理和销售,门诊改名了叫整形美容医院,现在满大街都能看到的大部分整形美容医院都是差不多那时候的莆田人起家的。

2009年,我去了杭州,平时住在学校,周末回家。我初一的时候,我父亲还是单身,换了一两个女朋友,住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周末白天他去工作,我一个人自由安排我所有的事情,没人管我,晚上他会带我出去吃饭,然后我们在同一张床上躺着睡觉,我父亲在我青春期扮演着非常伟大的男性榜样,蛮严肃,可能销售和领导当习惯了话超多,特别爱讲道理和鸡汤(我非常顺从地表演自己很受用的样子),领导力爆棚,在医院处理事务时风度翩翩,在我小学去看我父亲的时候,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我父亲的庇护下溜到市场部玩电脑。

初中我去杭州后,我父亲依然很喜欢换手机。他在08年手机换了 iPhone 一代后,09年我来杭州后他把 iPhone 送我,换了诺基亚,但他还是特别喜欢苹果,我那台索尼笔记本虽然被我加了好几根内存条但也差不多该退休了,显卡厂商还叫 ATi 显存只有32M能想象吗,于是他买了台苹果笔记本放家里,从此这台 MacBook Pro 2009 Early 陪伴了我7年,除了前年键盘进水换了键盘外没有其他维修记录了,每年我会把风扇拆出来把灰尘吹掉,12年左右把机械硬盘拆了换成 SSD,有时候去电脑城顺便换 CPU 导热胶,我今年寒假去香港的时候才换了 MacBook Pro 2016,我父亲让我把老电脑卖掉,我说没人会要的,就一直留着吧。

初中三年是我最悠闲的时光,周末我一般干三件事,上网、打游戏、骑自行车逛杭州市区。本来小学还有读书的习惯,初中三年读书不超过10本。这段时期也发生了不少有意识的事情。

第一件事,厌学。家里没人管我,但我的成绩基本保持年级前80,按我们学校的情况,年级前40能去杭州最好的3所高中,年级前120能去中等偏上的前八所。所以说我的位置就比较尴尬,老师们总觉得我可以更努力冲一下前三所,但我又不想努力,这种矛盾在初三彻底爆发了,因为初三的时候,年级前100会去年级最好的两个班,我进了,但我真的一点都不用功,而且我咬牙切齿地不喜欢有人逼我用功。我的英语老师非常不待见我,说我「吊儿郎当」,但我的英语完全靠语感做题,我拒绝做我觉得毫无美感非常枯燥的英语单选题,120的试卷我照样能上110。其实讲道理我不做任何课外习题,因为我觉得不够优美,没有触到学科本质,例如语文的阅读理解,这还是欣赏文学吗?但我那时候哪知道研究什么学科的本质呢?我觉得这样不对,这样没有意思,我就不做。我最喜欢的学习方式是一言不发地花几个小时研究一道永远解不出的数学题,不求解出,单纯享受思考和试错的乐趣,但很不幸,我们的教育系统不允许我这样做,我在初三被逼着做《实验班》这样的习题册,数学老师抓着我每周五必须去他办公室问问题,我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因为如果我想不出来的问题被老师提示了解题路径,那么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呢?如你所料,我的数学发挥超级不稳定,题目对我胃口就拿高分,不对我胃口就低分,对了,我小学做竞赛数学就这样了,题目对胃口我可以省比赛拿奖,不对胃口一般难度的课堂练习我一道都做不出来。对于我这样的不稳定体质,很自然地我不是班上的尖子生,而是老师最头疼的人,而且我还没人管。2012年的中考对我来说是滑铁卢,我的英语听力几乎没拿分,我极度怀疑我的考场设备有问题,那年听力的语速非常快,但音响的爆音非常严重,我的英语听力又不是特别好,想想也知道我绝对不会在课堂外做听力题的,后来我去杭州前八所中的一所。

第二件事,批判体制。我初二就开始翻墙,那时候只要改 hosts 就能去看 YouTube,看了大量广场和文革的文章,看了《1984》,看了很多网易新闻及其评论,那时候还接触了《南方周末》,是一个喜欢韩寒的朋友推荐我的,对了我初一还是初二买了韩寒出的那本绝版《独唱团》,高中时搬家遗失了,那时候我看《独唱团》根本看不懂,只记得莫名其妙一个人爬到国旗杆上,一个叫罗永浩的人,金圣叹喜欢花生米和火腿肠一起吃,所以被我或是我爸扔了也正常。那时候的《南方周末》是中国最自由派的媒体了,初三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张老师,让我们每周做书摘,于是我每周都是摘《南方周末》然后疯狂地用垃圾文笔指责政府,张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老师,她做的不是训斥或者别的,而是安静地听我抒发观点然后写上一些评语。后来顺理成章地我变成自由派,我身边大部分自由派朋友都因为南方周末,虽然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我为什么是自由派,但现在想想我应该就是被南方周末洗脑了。

第三件事,享受黑客的乐趣。我初一的时候拥有第一部手机,iPhone 一代,在同龄人里算是少有的吧,我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系统更新了,然而我没想到的是那时候所有的 iPhone 一代都是 AT&T 签约机,必须要破解系统才能用中国运营商的卡,然后我开始搜索大量网上的教程,刷机、解锁、安装 app,那时候 iPhone 最火的游戏不是阴阳师或者天天酷跑,是一个平衡球的游戏,你有一个球和一个迷宫,因为 iPhone 有重力感应功能,玩家要让手机稍微倾斜使球滚过各种障碍物,最后到达终点。那时候 iPhone 购买应用和游戏必须要用信用卡,而我又没有,只能装盗版,所以我得越狱才能安装应用。iPhone 破解叫越狱(JailBreak),可以让 iPhone 绕过苹果系统的诸多限制,例如盗版软件,iOS 3 时代有个黑客天才叫 George,他破解了大部分 iOS 3 之前的系统,破解软件大部分以 ra1n 结尾,比如 blackra1n 这样的,后来他被苹果招安做安全工程师,现在创业开发无人驾驶,后话了。iOS 4 的破解是最酷的,是直接在 iPhone 的 Safari 上进入一个网站,滑动滑块然后网页上运行代码破解 iOS 系统,太简单优雅了,以至于那时候 Apple Store 的 iPhone 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破解。那时候 iPhone 所有我看得上的玩法我都玩过,什么改主题,改运营商标志,我最怀念的是 zeypher,这个软件包能实现屏幕滑动边缘切换任务,底部向上滑动退出,彻底解放 home 键,是我 iOS 必装 top 3,后来 iOS 引入控制中心,这个软件包就没用了。说实话那时候玩得最多的还是 iPhone,电脑只有周末能玩,电脑上主要装盗版单机游戏,网游打多了会腻,单机游戏的剧情代入感更强(我是个很看重代入感的人),我接触的第一个单机游戏是《使命召唤6:线代 现代战争2》,这是游戏史最伟大的单机游戏之一,被震撼得没话说,心想我骑两个多小时自行车去买的盗版碟太值了,接着又玩了《使命召唤4》,切尔诺贝利那关太他妈牛逼了,前半部分全程狙击战就不说了,中途我的上司 Captain Prince 负伤,我得背着 Price 拿着手枪冲到直升机降落点,我能非常深切地感知我身体的肾上腺素在上升,而这种体验我现在都很少体验到了。

游戏暂停

如你所见,这就是我的一小部分故事。可能哪天还会拾起,补上琐碎的片段,那时我的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就留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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